悬棺是古代的一种崖葬方式,旧时,在长江上游沿岸的一些地方,人死后,其后人即将棺材或置挂在悬崖的平处,或者拿到石崖高处的山洞里存放。在云南盐津县石门关等一些山区,人亡入殓后,家人先请端公依亡者和家人吉恶避忌之例选择可葬方向,再请人在家中长者主持引导下,在吉地石崖的缝隙中选好葬地,将装有亡者骨灰的土罐或是木棺放置进去。为了便于认寻,放置后又在崖缝旁凿洞插桩作记。
悬棺时间一般选在冬季的吉日进行。举行悬棺仪式时,盐津县部分僻远的乡村还同时举行声势浩大的“打傩”祭祀,意在“逐疫驱鬼”。如果亡者声望较高,则举办“全堂摊”,又称“太平摊”,多为村寨集体性的驱鬼逐疫活动。如是一般人家,则多举办”半堂傩 ”,参加人数就少一些。
亡者虽然悬于石崖之中,但人们还是认为其魂会转归家来。三五年内如果亡者家中有人患病久治不愈,认为是鬼魂作祟。某家小孩体弱多病,认为是鬼魂纠缠,凡遇类似事例,又都要请端公前来设坛作法,驱赶鬼魂。做一次“庆坛”祭祀通常用3天时间。在庆坛驱鬼中主人家还可依照祭祀目的祈求其他意愿,如“持家镇宅”、“续嗣延龄”、“财盛富昌”等等。
悬棺之后,通常家人都不再去石崖中看望,只在每年年关时在家拜祭亡者。’如是家中财运大好或逢喜庆,就以“庆菩萨”的方式设置“文坛”、“武坛”,以示对亡者之魂的悼祭。
古时纳西族也举行悬棺于石洞之仪式,但较为简单。旧书《滇南闻见录》上卷有:“丽江之夷风,人死,殡于野,越几日火之,先用刀把(即今“东巴”)念诵。刀把者,合师巫仵作为一者也。念诵毕,刀把举火炬烬之中,捡一焦木藏于石隙,谓是鬼所凭依,每年奉之以祭享,其余骨殖则弃之如遗。”《滇南杂志》卷九也有记“死后尽以生时所好鞍马玩物器用起屋于焚燎之处,以棺置于中,举火尽焚之成灰,然后遗一人驰健马过灰烬中,于马上捡其骨,以首获者为神,乃珍以藏于一匣之内,塞于山崖石缝中,不择地,不选年。”类似的记述还有许多。其中虽以火葬为先,但将葬后遗物装匣置人石缝之中,即为悬棺石崖的一种地域性做法。
在盛行火葬的长江沿岸,人们还将死人的骨骸收在坛中,一排排地置放在悬崖高处的洞穴里,对此人们解释说,人类的祖先是从山洞里走出来的,死后应送他们回到山洞里去。由于这些棺木悬置于高峻的崖洞,也许是悬置的险难,在这些悬棺中很少附有随葬之物,悬棺的洞穴也鲜有碑文和供奉的物品。悬棺之崖洞处,只有少量的烟香残迹,或是作为辨识的布、纸条幅。悬棺风俗,沿途长江,扩至南亚沿海诸国,都见有相同古俗,近年已引起民俗学研究的广泛注意。由于可寻的文史资料稀少,学人对这一奇异的葬式仅作多种文化学类别的推译,如果我们试将古老的悬棺与至今可见的云南少数民族中同类的葬式及其隐涵的古老信仰作一个综合性的辨析,也许能够从中揭示出更为深层的蕴意。
每一种文化行为都与人们的生存环境具有密切联系。在云南多种民族的古老葬式中,也依居地的特点呈现出不同的崖葬形式来。富民县罗免乡岩子脚村的彝族人,旧时就有类似长江沿岸崖葬的习俗。彝族人住在山崖边,他们选择崖壁的洞穴,将死者的骨灰装在陶器里,由毕摩念着“献祖经”、“崖葬经”歌将其放在常人不能下去的崖洞里。同时,也在崖洞里设置灵牌,放置供奉死者使用的木、铁制器具,器具包含了生活用具(锅、桶、碗、织机等)生产工具(锄、斧、蓑衣等)及家畜(马、牛、鸡、狗等),对此葬俗,彝族人解释说,先祖曾在崖洞里住了几千年,在那里,才能找到祖先的魂灵。他们在“崖葬经”里唱道:“死后归源流,葬在崖洞头,先祖来接待,先祖来保护……”同样,丽江地区的彝族人,清时虽行火葬,但火化后又将亡者骨灰装入口袋或缸内放在山洞中。父母死后,用本氏族特用的木料刻成小木人,置于小竹楼内为祖灵,三五代后集中火化,埋葬样式仍置于山崖石洞中。哈民族虽在清代以后改为土葬,但他们在山地的葬式,却保留有类似崖葬的传统。勐海县格朗和乡水塘村的爱尼人,族群的坟地选在平缓的山坡,但人们均要在1多米深的坟葬上、下端,由外往里捣留两个直通的洞口,以便让死者的灵魂方便“上至神祖之地,下到转世之域”。景颇族选择墓地的方法很有特点,他们多在山顶的平坡上挖掘墓穴,墓穴挖好后,穴底要横放2节竹竿,使平放的棺木“悬置”在洞中,另在墓穴尾部直插1根竹竿,待棺木入葬后拔出,以留下洞口让葬者的灵魂随之而出。显然,这些柑同的葬式,都显现出一种明确的意愿,人们期望亡者能够驱使魂灵由死复生,重新回到先祖的灵界。
虽是相同的葬式,但在滇东南的马关、西畴县瑶族人那里,崖葬则要根据死者生辰,经巫师多番掐算,认为死者当年不能入土,乃将棺木抬到山上的崖洞里搁置,此后几个月,或者几年,有吉日良辰,才将棺木人士,或者取尸骨装入罐内埋葬。瑶族人的崖葬,实际只能算是正式丧葬前的“停尸”方式。佤族的墓穴也掘得极有特点,墓穴须顺着山坡斜度的方向挖,面向山野,造成一个人工洞穴的样式。佤族认为,人死亡后就要回转到祖先居住的地方,依此看来,墓穴即是侗族人返回神圣之地的起始点。
如果仅仅从地理地质特性的角度,自然难以解开各个民族为何要将自己的墓穴选择或是造成类似崖洞的样式。要揭开古人悬棺之秘,我们尚有窥探各个民族对于魂灵的认识。
彝族对人类的生存古有生死转回的信念。他们认为人死了就是回到祖先居住过的地方,使自身相附的灵魂能在另一个世界过着与他生前相似的生活,并能由此在天界护佑着在世活人的生存。哈尼族相信人的生与死是一个不断循回转换的过程,身与魂是一个可以分离的合成体,身有魂则活,无魂则亡,而人身之魂是一个可以多次轮转的无形活体。相同的认识,在云南少数民族原属氏羌族群的文化类型中都能找到相似的释说。于是,人们在丧葬过程中,都十分重视为落气的亡者更衣,让他们以一个“新”人出现,为他备办返回祖地途中所需的一切用品,为他选择神魂无扰的归途原地,向他嘱说在世之人需要护佑的意愿。
在这一过程中,人们头脑中的亡者不是一具木然的尸体,而是一个转换为灵体的“新人”,将其“送”至山间的崖洞或是类如崖洞的坟穴,也就如同在生与死的分界线饯别一般。
既然是饯别,启程地就不是欲要到达的终点。因而,过去探究中,多把悬棺的崖洞作为让亡者与神祖相见的地方,在考察各个民族的丧葬仪式,或是诵读为亡魂送别的各类经卷时,又都注意到在送别亡魂时,人们不厌其烦又细致周全地叮嘱亡者在返回祖神之地时所要经历的坡、林、河、路,并能预先地告诫亡者如有麻烦,则须采取的防备手段。显然,人世的艰辛在魂灵密布的阴间亦会同样的重现。从这一点思考,悬棺之地,即是人体与魂体的分离地。
最能证实这一推想的是人们在葬习中的最后一节:活人恐惧阴问的魂灵会无辜伤害在世的躯体,纷纷在与亡者魂灵送别后,采用不同方式防患未然:或用砍刀挥天舞地,或用“刺束横置”断路,或用令人迷呛的辣椒粉抛洒坟地迷惑鬼魂。送别亡者回家的路上,还得顾着喊叫活人的附魂快回家来,或用清水洗除可能沾染的惹鬼气息。这些行为,从一个角度证实了悬棺之地并非活人之福地,也未得到神祖佑守的保障。
人类的行为往往隐涵着内心的意愿,从上述云南各少数民族古传的葬俗中,可以推释出悬棺的之义不在于护送亡者到达祖先之地,而应将悬棺之地视其为人与魂灵的分界地,人们以悬棺的葬式将亡者置入洞穴,也就是将其送至通达神界的入口。 |